无声世界里的高考追梦记|90本日记背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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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柜上贴着手语教学图片和报警提醒

  

  “妈,我考上啦!”得知自己被向往的重庆师范大学特殊教育学院录取时,20岁的张斐然激动万分地拥抱了妈妈。她太激动了,以至于连平时不太清晰的话语也说不出来,只能打着手语比画。“成绩超出分数线不少,我把成绩看了三遍,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了。”

  张斐然是西安市第二聋哑学校的高三考生。今年高考,她报名参加了7所院校的单招单考。3月21日,在她和老师父母乘坐去往郑州的高铁,准备参加第三场考试时,收到了重庆师范大学的录取结果。从那天起,其他学校的好消息也接连传来。这让她和父母很振奋,几乎忘记了赴考旅途的疲惫。

  截至目前,这个20岁的聋哑姑娘已经被自己报考的7所院校全部录取。“回想起来,我要感谢妈妈的付出。从小,我就在妈妈的教育下种下了一个大学梦。”张斐然用熟练的手语表达感受,她的家人则在一旁给记者“翻译”。张斐然说,这一切除了老师的付出,也离不开背后母亲对她的鞭策和照顾。

  不能“听”就教女儿“说”吧

  今年60岁的刘蕊琴,是张斐然的妈妈。1999年,张斐然的出生给这个幸福的家庭增添了许多欢声笑语。因为丈夫工作忙,为了照顾女儿,刚好赶上单位拆迁的刘蕊琴便办了提前退休,一心一意照顾尚在襁褓中的小斐然。

  张斐然长到一岁九个月的时候,家里椅子不小心被碰倒。“当时‘啪’的一声,我想肯定要把正睡觉的孩子吵醒了,结果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当时我就慌了,使劲在她耳朵旁喊,她也没反应。”刘蕊琴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她说自己这才意识到孩子耳朵可能有问题,抱起孩子就往医院跑。

  在医院,刘蕊琴第一次听说了“耳道畸形”,这是医生对小斐然病情的诊断。脑子一片空白的她不愿认命,又抱着小斐然走了很多医院,但检查结果都不乐观。“当时就一个念头,卖房子,给孩子做人工耳蜗,可是一个个专家都摇着头说不会有效果。”刘蕊琴仍不死心,又开始打听助听器是否有效,最终还是在医生劝告下打消了念头。

  “没有办法,我只能放弃。”回想当年,刘蕊琴认为自己做得最正确的决定就是没有一直纠结于孩子的听力。当医生都说不行的时候,她就认识到,孩子的听力没办法挽救了。“很多家长执着于更换助听器上,反倒耽误了孩子的康复训练。”

  既然走不通“听”这条路,那就教孩子“说”吧。听说第二聋哑学校有康复中心,刘蕊琴就和张斐然的爸爸商量着把两岁九个月的张斐然送去参加语训。

  四岁才发出第一声“啊”

  “语训了一年,看不出一点效果,除了哭,孩子一个声音都发不出来。”心急如焚的刘蕊琴就把卫生纸撕成小纸条、把蜡烛放在张斐然面前,一遍遍地示范着教孩子吹。刘蕊琴的腮帮子都酸了,张斐然就是学不会。刘蕊琴找到语训老师“质问”:“都一年了,这怎么一点不见效果啊。”

  老师说,“可以啊,能发一个声了。”说着就拉起张斐然的手演示起来。老师把张斐然的手放在自己的喉部,重复地发出“啊”的音,让张斐然感受喉部震动。近四岁的小不点张斐然仰着头看看老师,又看看妈妈,试探着张开嘴“啊”了一声。就这样,刘蕊琴第一次听到孩子发出字的声音。

  “太好听的一声。”刘蕊琴说自己在那一刻,止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感觉眼前灰蒙蒙的天突然变得湛蓝。听到了第一声,就有了新的盼头。有一次送张斐然去语训时,一个同样参加语训的小孩指着垃圾桶从嘴里蹦出一个词——“垃圾”。那个孩子的妈妈激动地抱住自己孩子。看着那位流泪的母亲,刘蕊琴也抹着眼泪暗自羡慕,心里想“啥时候我的孩子也能说一个词,叫我一声妈妈呢”。

  除了语训,这些年张斐然还做了大量的训练,那就是写。“孩子说不清楚,就只能写。写的第一步是认字,小时候每天走在路上,张斐然都带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刘蕊琴说,张斐然一路走,一路认字。看到树,就在纸上写个树,看到城墙,就写个城墙,从词语到句子,慢慢地越写越多。

  每天换乘两趟公交车接送孩子上下课,全家人挤在45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坐在餐桌上一遍一遍教孩子认字……

  “很多人认为聋哑人逻辑不通,写出来的话前言不搭后语。逻辑不通是大多数人给聋人贴的‘标签’,张斐然就从身上撕掉了这个固有的‘标签’。”刘蕊琴自豪地说。

  母女用日记“发声对话”

  张斐然家里有个大箱子。打开箱子,里面是用不同颜色的彩纸统一装订的本子,每本的封皮上清楚地标注着顺序和时间。这是一箱子的日记,写满了张斐然的“声音”。每篇日记后面,都有刘蕊琴写的评语,也写满了母女之间的不离不弃。

  “今天是六一儿童节,我参加了少先队,戴上了红领巾。我拿了一张奖状,我被评为学校的三好学生。今后,我要好好学习,守纪律,爱劳动,做一个好学生。妈妈的头疼,我很着急,要不然生病了怎么办?”2007年6月1日,这是张斐然的第一篇日记。

  日记中出现了两个错别字,还被母亲刘蕊琴用红笔纠正过来,日记最后还写着一句评语——“写得还可以”。就是从这一天开始,张斐然坚持每天写一篇日记,后来课程变多后变成三四天一篇。只要张斐然写一篇,刘蕊琴就会修改一篇,并将写得好的句子画出来,再写上评语。

  这样的日记,12年来,足足写了90本。

  如今这90本日记也成了母女俩回忆过去最好的“时光机”,刘蕊琴时不时把日记本翻出来看一遍,张斐然也捧着日记本坐在妈妈旁边,看着自己以前稚嫩的记录,不时地笑出声来。

  “日记就是我们俩最好的交流方式,让日记来帮她‘发声’,不仅能帮她锻炼书写,还能让我了解孩子内心的想法。”刘蕊琴笑着给记者找出一篇日记,那天她给张斐然发了脾气,张斐然在当天的日记中把妈妈形容成“轰炸机”,刘蕊琴便在评语中写道:“妈妈发脾气都是为了你好……现在的你‘写话’越来越好,语句通顺,有些词语也运用得很好。”

  “责任和担当不是消极等待,而是勇敢面对,接受自己、喜欢自己,你有你的优势。”除了日记,张斐然和妈妈还有一个日常交流写信的本子。公交车上遇到了异样的目光,走在路上有人绕着她走,张斐然都会把内心的小困惑写信告诉妈妈。刘蕊琴同样也会及时开导张斐然。

  失去了听得到的声音,但是母女二人没有失去文字的“声音”,90本日记,用文字连接起母女二人的心,也照亮了张斐然的前行路,帮助她走进这个万物有灵的世界。

  刘蕊琴说,聋哑人接收的信息要比正常孩子少很多,为了解外面的世界,张斐然对书籍充满了渴望。所以,每次把张斐然送到学校后,刘蕊琴转身就会去书店看书,看到合适的书就买回家。回家之后一边看一边将生僻词注解出来,再写一个书评,然后推荐给张斐然。

  “不能让孩子俯视我”

  在刘蕊琴看来,父母就是孩子的“百科全书”,也是孩子的榜样。作为一个高中毕业的家长,随着年龄增长,很多知识都忘记了。可是张斐然有十万个为什么要问,为了孩子,刘蕊琴一直倒逼自己学习,这也让她的世界越来越丰富。

  曾经,张斐然还给刘蕊琴写过一封抗议书,列出来“十条罪状”。例如,和人发生口角、发脾气、忽视别人……从那时起,刘蕊琴突然意识到,“我怎么能给孩子做这种反面教材呢?”从此之后,刘蕊琴的脾气变得温和了很多,并将善良和助人一直延续至今,“我不需要孩子仰视我,但是一定不能让孩子俯视我。”

  “年纪大了,记不住手语,就贴在这里。”家里客厅的书柜上贴着一些手语教学图片以及一张从报纸上剪下的聋哑人遇到危险如何报警的提醒。刘蕊琴说,孩子比较特殊,要操心的太多了,记不住手语,她就把教学图片贴在显眼的地方,时不时看一下。害怕孩子遇到危险,就把提醒也贴上,随时提醒张斐然学会自救。

  “让孩子走出去,感受这个社会的真实很有必要,这么多年,我从不会把孩子藏着掖着。张斐然也希望自己的眼界更宽一些。”刘蕊琴说,从张斐然两岁起,她和丈夫每年都会带着她出去旅游。

  “你要带着眼睛出去,带着想法回来。”出去旅游时,张斐然一直牢记妈妈的教诲,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坐在火车上,她就伏在过道的小桌子上;晚上在酒店,她就趴在床上,挤时间把每天的所见所闻记录下来。

  除了旅游,张斐然也会经常跟着父母去亲戚、同事家玩,锻炼与人沟通的能力。看到别人异样的眼神,她就很坦诚地让妈妈告诉大家,“我的孩子耳朵不好”。现在,张斐然已经不让刘蕊琴给她打手语交流了,她说:“我迟早要进入社会,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手语,你不要照顾我,就让我多练练看口形吧。”

  让孩子在社会上多一份从容

  3月中旬,收到重庆师范大学的录取结果后,张斐然并没有停下“赶考”的步伐。在父母和陪考老师的带领下,一步一步完成了其余院校的考试。

  “这一趟考试,我们这个并不富裕的家庭花费了两万多,但是我们不后悔。”刘蕊琴说,这些年孩子的辛苦她看在眼里,她只想让孩子在高考中证明一下自己,给多年的坚持交上一份满意的答卷。

  说话间,张斐然握住了妈妈的手,靠在妈妈肩膀上不好意思地笑了。刘蕊琴说:“孩子一直说感谢我,但其实每个家长都是一样的,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多伟大。”刘蕊琴说,特殊孩子的家长,要比普通孩子家长操心很多,张斐然的同学中有很多家长也和她一样。他们有的在外打拼挣钱,有的每日接送孩子,有的找老师学习手语,有的一次次给孩子更换助听器。这些努力,所有的初衷都是为了让孩子在融入社会时多一份从容。

  “我只希望我所付出的汗水,能成为张斐然融入社会的资本。”这是刘蕊琴这么多年咬牙坚持的信条。现在,张斐然已经收到了7所院校的高考录取消息。刘蕊琴希望,未来的大学生活能帮女儿打开一扇新的窗户,“到了父母放手的时刻,该放心让她独自去成长了。”

  文/图 记者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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